歌詞
(口白)
問世間 情是何物 直教生死相許
A段
問世間 情是何物 直教生死相許
天南地北雙飛客 老翅幾回寒暑
歡樂趣 離別苦
就中更有癡兒女 君應有語
渺萬裡層雲 千山暮景
隻影向誰去
B段
橫汾路 寂寞當年蕭鼓
荒煙依舊平楚
招魂楚些何嗟及 山鬼暗啼風雨
天也妒 未信與
鶯兒燕子俱黃土
千秋萬古 為留待騷人
狂歌痛飲 來訪雁丘處
乙丑歲，赴試并州，道逢捕雁者云：「今旦獲一雁，殺之矣。其脫網者悲鳴
不能去，竟自投於地而死。」予因買得之，葬之汾水之上，累石為識，號曰雁丘。時同行者多為賦詩，予亦有〈雁丘詞〉，舊所作無宮商，今改定之。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君應有語：渺萬里層雲，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
橫汾路逃寂寞當年簫鼓，荒煙依舊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風雨。天也妒，未信與，鶯兒燕子俱黃土。千秋萬古，為留待騷人，狂歌痛飲，來訪雁丘處。
金‧元好問〈摸魚兒〉
元好問（1190－1257），字裕之，號遺山，世稱遺山先生，太原秀容(今山西忻州)人。元好問七歲能詩，被稱為神童，自稱為唐朝詩人元結的後裔，中國金、元之際著名文史學家。興定五年(1221)進士，曾任國史院編修、南陽令、尚書省左司員外郎等職。金亡後絕意仕進，潛心著述。
元好問才學華贍，詩、詞、文、曲、小說和文學批評方面造詣甚深，詩歌成就尤高。今存詩1361首，内容豐富。其中反映社會動亂和百姓苦難，簡潔語言勾勒沉鬱悲涼場景，功力直追老杜史詩氣勢。好問之詞今傳377闋，感慨興亡，詠物言志，登高懷古，以蘇、辛爲典範，兼有豪放、婉約風格，當爲金代詞壇第一人。
本詞乃一闋詠物詞。詞前有小序說明，乙丑歲(時元好問十六歲)，赴試并州途中，買得殉情大雁兩隻，葬於汾河邊岸，並賦〈雁丘詞〉，因舊作並無曲調，故而重填〈摸魚兒〉。
大雁殉情，強烈震撼了年輕詞人，上半闋首句即破空一問:「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情之動人，可以因之生，可以為之死，自古已然。如今卻生發於一對大雁愛侶身上，對年方十六的元好問而言，當然波濤洶湧激盪胸臆、感動至深。故而仰天長嘆: 請問這紅塵濁世芸芸眾生，愛情究竟是甚麼？竟可以讓沉浸在這境界的萬物以生死相待？「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老翅」: 大雁強健翅膀。多少年來，依時序南來北往，比翼雙飛越過天南地北千里迢遙，相依為命、恩愛逾恆，不忍須臾或離的度過多少個冬寒夏暑。「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朝朝暮暮、雙宿雙飛，比翼天涯的快樂情趣，誠不足與外人道，如今怎堪天人永隔的離別之苦的折騰？親眼目睹，方才瞭解殉情的雁兒竟比人間男女更要痴情幾分，怎不令人動容泫然！「君應有語：渺萬里層雲，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我想，大雁呀，你一定有話要說: 朝夕相依、形影不離的伴侶已逝，此後自己形單影隻，不再有摯愛陪伴，該如何飛度萬里蒼茫雲靄、冒著霜寒雪冷越過迢遙千山呢？
下半闋從「雁丘」落筆寫起。「橫汾路逃寂寞當年簫鼓，荒煙依舊平楚」。「橫汾路」：指汾河邊岸，是「雁丘」所在。「當年簫鼓」: 當年漢武帝渡汾河祀汾陰的時候，簫鼓喧鬧，棹歌四起。汾陰后土祠為漢武帝所確立的皇帝祭地的本廟，漢、唐、宋多位皇帝曾在此親祀后土。「平楚」：由高處遠眺所呈現樹林齊平的景象。「楚」，叢林。汾河南岸是漢武帝橫渡汾河祀后土的所在，當年皇帝的儀杖排場、簫鼓喧天，何等熱絡的圖騰；而今簫鼓不再，只見平林漠漠、荒煙漫漫，一片蕭瑟冷清的景象，兩相對照實不勝噓唏。「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風雨」。「楚些」：〈楚辭‧招魂〉中多以「些」(ㄙㄨㄛˋ)為句尾助詞。如：「魂兮歸來，南方不可以止些。」後遂以「楚些」為《楚辭》或〈招魂〉的代稱。「山鬼」：《楚辭‧九歌》篇名。〈山鬼〉塑造了一位美麗、多情少女形象。與情人約會，她歡欣赴會，情人卻爽約未來；她癡心等待至天色晚了，回到住所，風雨交加中，倍感傷神哀怨。大雁殉情身亡，招魂已經無濟於事。如〈山鬼〉的山神因思君而悲啼，亦徒勞無功！「天也妒，未信與，鶯兒燕子俱黃土」。殉情雙雁、生死相許的深情，想必連上天也會嫉妒，決不相信如此至情至性的大雁和尋常一般的鶯兒燕子那樣，死後化為一坏塵土。「千秋萬古，為留待騷人，狂歌痛飲，來訪雁丘處」。這值得歌頌的深情勢將與世長存，千秋萬古之後，也會有像我和我們一樣重情重義的騷人墨客，來尋訪「雁丘」，為他們縱情高歌、舉觴痛飲，以憑弔這對殉情愛侶。
